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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郑州金水区法院收案数突破6万件,排名中西部地区基层法院第一、全国前十。 金水区既是河南省委省政府、各大金融机构、科教中心驻地,也是该省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城区。与之相应,金水法院案件数量庞大,当年有6人结案超过1000件。  如此办案,努力程度可谓登峰造极。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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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郑州金水区法院收案数突破6万件,排名中西部地区基层法院第一、全国前十。

金水区既是河南省委省政府、各大金融机构、科教中心驻地,也是该省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城区。与之相应,金水法院案件数量庞大,当年有6人结案超过1000件。 

如此办案,努力程度可谓登峰造极。须知,全国法官人均结案数最高的北京,到2018年人均数是357.1件。

法庭人来人往,很少人知道,此时此刻的金水区法院自己,包括许多法官在内的322位法院人,遭遇两家开发商,并因此正经历着“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 

壹·瞒天过海

法官是法律由精神王国进入现实王国控制社会关系的大门。——拉德布鲁赫

2012年8月,金水区法院时任院长组织全院成员和离退休干部团购房子。

项目也位于金水区内:经一路东、明鸿路南,土地面积为15094.79平方米,约合22.64亩,开发商为河南华之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华之业”)。当时,周边小区市场价为六七千左右,金水法院与华之业签订的团购协议中约定均价为每平方米5600至5990不等。

根据方案,院领导及原党组成员购房面积为150平方米,有26套;院在职正副庭长(含在职正副科级审判员及享受正副科级待遇的退休干部)为122平方米,有79套;普通干警(含退休干部)为90平方米,有217套。所有户型首付款均为30万元。

交款地点为法院办公楼北5楼会议室,8月12日,322位法院人共向华之业公司交纳团购首付款1.269亿元,这个数字不包括院外通过其他途径参与团购的53位购房者所交纳房款。

有一个细节,在当时被所有人忽视,实际上却非常关键:对于交款者,华之业公司仅仅开具了一张收据,并未签订任何合同;而法院作为机构和华之业签订盖章的合同,没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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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承诺,两年内交房。

华之业收到这笔钱后,开始动工,但是,盖到第三层时,停工了。法官们这才知道:“原来,华之业公司自始至终没有取得过该土地的使用权,土地一直登记在广电联创名下,而且,这块土地的性质是教育用地。”但是,与法院的团购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却是“城镇住宅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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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已停工的项目

开发商挖的这个坑,太大了。这一招,叫做瞒天过海。

贰·定心丸

法律并不会自动地在社会生活中实现,要执行法律就需要法官。如果法律可以自行运用,那么法官也就是多余的了。——马克思(恩格斯的战友)

土地被发现有问题后,华之业公司人去楼空了。这之后,法官们才慢慢了解到,华之业在金水区开发的多处楼盘都出现烂尾,而且已经被法院列入失信名单。

这就很尴尬了。

法院领导表示:将积极协调将土地性质变更,让华之业通过招拍挂程序拿到土地使用权,然后,恢复施工。

交款的法院人们,开始等待。项目进入了漫长的停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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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上荒草的项目工地,及经常来这里的法院人家属

一直停到什么时候呢?今天,2019年的最后。

2012-2019,平静之下,发生了很多事,郑州各有关部门为了这个项目的推进很是耗费心思。我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个过程理清楚(以下小字部分为程序,仅做记录,大家阅读可以跳过去):

等到第二年,

2013年6月郑州市政府召开规划联审联批会议,同意将该地块教育用地性质确定为二类居住用地。

(郑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会议纪要〔2013〕97号)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等到第四年,经过一连串的土地收储程序,又回到原点:

1. 2015年4月,郑州市政府下发该项目控制性详细规划的批复;

2. 2015年6月,郑州市金水区国土资源局通过该项目宗地收购方案;

3. 2015年7月21日,郑州市土地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原则同意该项目宗地收购方案,按照《郑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郑州市国有土地收购补偿办法的通知》文件规定进行收购补偿;

4. 2015年7月23日,郑州市人民政府下发《关于印发郑州市国有土地收购补偿办法补充规定的通知》文件,该文件与(郑政〔2011〕32号)文件有巨大变化,故该项目宗地收购方案全部需要重新整理,所有程序需要重新进行申报。

(郑政函〔2015〕118号、金国土资会纪〔2015〕11号、郑州市土地管理委员会办公室2015年第10次会议纪要(〔2015〕10号)、郑政文〔2015〕151号)

等到第五年,

2016年10月,郑州市金水区国土资源局就该项目宗地收购方案召开会议,形成一致意见,上报郑州市土地储备中心审批。(金国土资会纪〔2016〕25号)

等到第七年,

2018年8月,郑州市人民政府召开第8次土地联审联批会(〔2018〕89号),原则同意该项目地上建筑物由金水区政府评估作价收购,土地收购时按照现状收购,土地供应时按现状出让(因该项目地块内有未完建筑物)

等到第八年,

2019年1月,郑州市人民政府原则同意市土地储备中心提交的该项目国有土地收购方案;2019年2月,该宗国有土地收购储备审核审批完成;2019年3月,签订国有土地收购合同。

(郑州市政府2019年第2次土地联审联批会议(〔2019〕9号、郑储收审字〔2019〕第02号)

至此,该宗土地收购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2019年3月底,金水区土地储备中心向市土地储备中心递交土地出让申请。2019年6月,市土地储备中心就该项目土地出让卷宗移交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土地利用处,正式进入土地出让审批流程。

2019年6月14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土地利用处工作人员完成宗地现场踏勘工作;2019年6月18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召开局业务会,原则同意该项目土地出让方案。

马丁和昆汀,没有中年危机

和昆汀的过往作品一样,《好莱坞往事》依然是用 B 级片元素堆积起来的大叙事,但 56 岁、新婚燕尔的昆汀总归还是有所成长:美人与恋足还在,但艺术与心理上的缪斯女神不见了。Rick 和 Cliff 本来就是一体两面——一个是在名利场出头露面的昆汀,一个是在实际创作过程中强大坚定的昆汀。在那段昆汀式的豪宅暴力动作戏码后,一切又重归平静。老马丁对于 Frank 显然是思辨式的,共情式的,而不是批判式的。投稿,电影,好莱坞,昆汀,好莱坞往事,爱尔兰人,权力,中国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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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终于到这里了),经过郑州市政府土地联审联批大会后,该宗地即进入土地招拍挂环节,开发商将会按照招拍挂程序取得该宗土地。

2019年7月,有团购购房者在人民网的留言板上向河南省委书记王国生同志提问。得到官方回复是:“预计该宗土地招拍挂开始时间为2019年8月中旬,取得土地时间为2019年9月底。取得土地后将陆续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等相关证件,开发商将会加班加点办理上述各项证件,预计办理完施工许可证(即项目复工时间)为2019年12月,预计项目整体交房时间为2021年12月。”

这个回复,给购房者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大家都在尽力帮助购房者度过这一关。法官们对我说:“我们觉得,华之业再怎么厉害,也不敢欺骗省领导吧?”2021年交房的话,周期还是2年,也就是说,从2012开始,到2019年,重新开始。

叁·金蝉脱壳

人的法律,是生活的一种方策,使性命与国家皆得安全。——斯宾诺莎 

如果能够重新开始,恐怕还可以继续岁月静好。

不过,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2019年10月,招拍挂当天,华之业公司没有参与竞拍,一家名叫河南常绿卓屹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绿公司”)的竞拍者以2.09亿的底价轻松拍得涉案土地。在常绿公司拍下土地后,团购者去沟通,得到的口头回复是:不承认华之业之前与金水法院签订的团购协议,法院干警如果要买房,每平方米13740元,后来是16000元,然后又说涨到19000元。

招拍挂信息中,没有其他竞拍者。较为合理的解释是,他们都因为项目里有团购协议被劝退了。(操作中,土地上还有建筑物是很难进入招拍挂的,它能进入这个程序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有法院团购背景。)

我们不禁对这个中标公司的来历充满好奇。它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通过工商登记信息查到,这家公司成立于2019年8月27日,到11月21日核准。不早不晚,就在这块土地要拍卖之前一个月成立。通过“天眼查”,我们可以注意到,常绿公司和华之业公司之间,存在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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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年前已经交了30万元的法院人看来,“常绿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仍然是华之业公司那些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华之业才会劝退其他竞拍者而自己却不竞拍,他们才能底价拍到这块黄金地段的土地。为了摆脱金水法院团购干警,华之业公司借着常绿公司耍出了金蝉脱壳之计,也欺骗了上级领导。”

这个账不难算。如果1.9万一平米,则122平米的房子总房款231.8万元,而原价是68.32万元,相差163.48万元一套,这种户型79套,价差是1.29亿元。另外还有26套150平方米、217套90平方米,价差分别是5265万元和2.64亿元。

这里有超过4个亿的粗算利益。“本以为招拍挂之后这个事情就告一段落,万万没想到,有人将一招金蝉脱壳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肆·封印之力

当我回头看看世界上的各种职业时,只有法官职业让我心动和感激,她有智者的渊博,有上帝的仁爱,有父亲的慈祥。我选择了法官职业,是我一生中做得最好的事。——米勒(美国19世纪大法官)

常绿公司陆续办到了规划证和土地使用证,法官们渐渐失去阵地。至此,之前几乎是被蒙在鼓里的法院人们,开始反击。 

2019年11月11日,金水法院根据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将这个地块上的建筑物查封。查封期限至2022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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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仅仅是查封地上建筑物而不是土地使用权,但是,这一招出去,想动这块地,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乐观者甚至认为,来自法院的团购者们,稳操胜券了。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专业程序:这个查封,基于诉前财产保全,既然是诉前,就有一个条件——原告提起诉讼,否则30天内诉前保全到期,这个查封公告也就失效了,要解封。不过,按照立案登记制度,只要原告起诉,法院都应该受理,所以,在金水法院的这些团购者看来,继续查封土地到2022年,是很稳当了的。只差一份起诉书的事。

可惜,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节外又生枝了。就在这1个月内,当原告提交起诉书时,金水法院的立案庭被通知说,这个起诉不可以接受,而是要报请省高院,以便将案件指定外地法院管辖。

厉害,这真是一波神操作!由此,顺理成章地,12月13日,开发商到法院要求解除查封。法院人们知道,现在,到了8年来的最关键一天了,纷纷闻讯赶来。

然而,他们被制约住了。

现场很喧闹,却透着安静的味道。在这样的场合,面对同一个系统内的人,法院人们百感交集。之前几天,他们都已经接到了警示电话。都是老司机,他们知道会遭遇什么。他们退了。

之后,他们去找了省高级人民法院法官权益保障委员会,这个如同娘家的组织,几乎是最后的希望了。不过,他们被告之,这个委员会刚刚成立,还没有正常运行。他们确实来早了,公开资料现实,这个委员会第一次全体委员会议i到12月12日才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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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他们找过“上级”,郑州中院。11月22日,郑州中院党组就此事向上级进行了专题汇报。

到了12月,法院里贴出了一份华之业公司为甲方、金水法院团购房职工为乙方、常绿公司为丙方的协议:华之业公司支付购房者同比例资金占用费,购房款在一年后或者开盘三个月内退还。协议中写明:退款的条件,是法官们立即协调解除对这块土地上建筑物的财产保全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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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法院人们手上最有力的武器,还是裁定书做出之后的《法院查封公告》,只是,它的封印之力,能持续就多久呢? 尤其是,他们自己本身,作为利益当事人,深陷其中。

伍· 本院认为

法官职业的社会地位,是一个民族文明的标志。——费尔德

事情走到今天,各方已经僵持住了。

这几天里,金水的当事人和我一直在交流,他们说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的:

“这几个月,我们322人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没有一天不生活在悲愤当中。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在克制情绪,坚守岗位。我们周一到周五为当事人维权,周六、周日去工地轮流看守为自己维权。作为受害人,我们感到深深的无助,作为法官,我们感到无尽的悲哀。现在,解封近在眼前,一旦出现脱封,伺机而动的常绿公司一定会强制进场,届时,我们322名人只能手拉着手,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 

“我们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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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流到工地外守夜的法院人

然而,这个家,之前并未建成。

这是2019年的我,第二次为法院人发声。上一次,是《用生命在开庭》系列文章,写的是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新审判大楼空气污染的问题。 

有的人问,你呦呦鹿鸣,一个江湖草野,为什么要去关心掌握权柄的法官们的事情?他们属于“苍生”行列吗?我想,是的,这个时候的他们属于。我仍然很不喜欢那些没有法治信仰的法官,但我们仍然要说,法官有保障,法院有地位,法治才有希望,让法官们进入一个现代良性秩序,是社会进步的应有之义,也是我们公众利益所系。

这次沟通中,有一位法官和我说:“维权到现在,感受了太多人情冷暖,也让我们换位体会到了诉讼当事人维护自己权利的不易。”

如果,这种不易的感觉能够延伸到金水法院每年数万起案件的判决中,我想,会有更多的人感知到公正的力量,并勉力携手前行;如果,这种不易的感觉能让每个法官警醒——在任何时候都要坚守法律的真谛、遵从法律的规制,而不是盲目相信某些单位权职的言语,我想,会种下不少善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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